Dynn

 

三次元认识我的各位,请自觉取关,谢谢合作

Red7-8

沉迷学习无法自拔,快要把这篇忘到天边了……

然而!不坑是原则,所以今天更多一点补偿一下小天使们,太长了分成两次发,所以一会会有二更。

过一阵再更一次,大概就完结了。

 

欢迎评论!欢迎评论!欢迎评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7

“有人在叫你,Cara。”

仿佛是为了证实卡莉的话似的,立刻就有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遥遥追来:“等等!Cara!”

可是Cara反而加快了脚步。她把夹衣的两襟更加使劲地裹了裹,仿佛这树林里突然之间更加严寒了似的。

可是黑发的女人还是赶了上来,从前面截住了她。卡莉和泰勒她们早早地停了步,站在不远的地方担忧地往这里望着。

米埃尔也担忧地望了望她们,但是她还是匆忙地开了口,好像受到了另一种更为迫切的愿望的驱使。“Cara。”她的柔美的声音像是搁在背光的窗台上刚取下来似的,浸饱了兰德威克顿一整年的晨雾与雨水,忧郁、疲倦和爱情浓得几乎要渗出来。

“别这样。”她哀求着。她倔强的恋人固执地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随着她试图靠近的脚步不断地后退着,把在寒风中冻得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直的线。

“别这样。”她只是徒劳地哀求着。

“哈。”Cara终于冷笑了一声,开口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夫人’?”

黑头发的女人垂手站着,哑口无言,在弥漫着雾气的枯木之间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Cara拼命地掐着自己的手心,一下子几乎就要心软,她气恼地“哼”了一声,就要从米埃尔身边绕过去。

她专程绕了一大圈,却还是被一个箭步窜过来的米埃尔抓住了手腕。“放手!”她瞪住她喊道,整个身体向后仰到了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仿佛只要能够脱离米埃尔的碰触,就算立刻摔倒在地上也在所不惜。

她的手被米埃尔慌乱地死命抓着。“别离开我,Cara。”她哀求着。“我爱你。”

“我也爱你!但是有什么分别吗?”Cara终于挣开了她的手,仍旧退开一步看着她。“你会离开你‘亲爱的丈夫’,来和我生活在一起吗?”

“我会的!”米埃尔立刻匆匆地回答,“我会的!他已经很老了,身体也很虚弱,等他死了,我们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一个寡妇和她的女伴’,不会有任何流言蜚语……”

Cara笑起来。爱情里只有一个人勇敢是不够的啊,就像只有爱情也是不够的一样。“你对我们之间关系的抵触和恐惧远远超过了你对我的爱。”她轻声说,回头看去等待的那些年岁忽然苍白荒谬得就像深夜的一番胡话,日光一起,连影子不能留下。“别人所说的话,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不能。”

这是颤抖着的、最后一份失望。

“那么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她说。她在众人的目光里向树林外面走去,这一次她的曾经的恋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忘记了任何动作。哦,Cara——她多么倔强啊,一旦认为某个人不能相伴一生就立刻毫不留恋地离开,就算伤害自己也在所不惜。她会哭吗?上帝啊,她会在一个人的时候,悄悄地哭泣吗?

“懦夫!”Cara突然回过身来大声叫道。她的喊声和惊起的零星鸟雀一起扑啦啦地消失在干枯树梢之间,仿佛方才的镇定只不过是一场幻觉。米埃尔张张嘴,无言以对。两人隔半川雾气遥遥对望一眼,然后那女孩一转身,走掉了。

Cara这一走,哪里还有回头的可能?

 

树林中一时一片寂静。

卡莉把泰勒的一边肩膀紧紧地挨在胸口,女孩在她怀里抖如风中落叶。

“怎么了,Princess?嘿,你还好吗?”

泰勒摇头。这,是的,二十年多年以来,这就是她看过的所有爱情的结局——她曾以为这是一件与她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而现在……把在风雪中冻得麻木僵硬的手放进卡莉的手心里时,她已经狠狠地疼过一遭了,而这不知哪一天就将再次被驱赶出去的结局,使那些温暖短暂得就像是上帝的一个玩笑。

“哪一天呢?”泰勒喃喃着。她下意识地把脸转向担忧地望着她的卡莉,使劲地攥住她的一角衣摆,在这寂寂无人的树林之间;仿佛卡莉的双臂就是上帝辖区的边界,只要被纳入那个怀抱之中,她就是安全的。然而——不,在内心深处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可怕的是,在她一贯委曲求全的心里,忽然有一个小小细细的声音开始问着:一定要如此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会输吗?她被自己胆大包天的念头惊吓而瑟瑟发抖,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从她接受卡莉的那一刻起,从她在潜意识里把卡莉当做不可舍弃的那一部分开始,所有的一切——平淡,寂静,以及十年来静如死水的心湖——就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开始想要找到一个方法,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目标为何的方法。也许,哪怕只是让一切保持现状,让她在无数忙碌而空虚的日子里、偶尔能够看一眼恋人的微笑?毕竟,她还敢再奢望什么呢?可是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也不被上帝所答复啊,她知道如今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一只迷途的羔羊罢了。早已模糊到只剩一个名字的哈里成了她的心病,街市上相似发音的呼喊忽然之间开始使她心惊肉跳。怎么才能彻底摆脱这个所谓“丈夫”的阴影呢?怎么才能让加里斯在那一份死亡确认书上亲手签下名字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泰勒苦笑着摸摸自己尚且年轻饱满的额头,那就是嫁给他——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看上去疲倦极了,我的孩子。”有一天父亲说,“也消瘦了不少。是近来太过劳累了吗?”

“我很好,父亲。”她说。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倦,甚至开始有些羡慕那些从没有体验过爱情的人了:瞧,他们浑浑噩噩地活着,吃饱了就在门廊里坐着,有精力的时候就去做工,一模一样的日子从出生到老死,多好啊。爱上一个人几乎要与世界为敌,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必然要脑汁绞尽、思虑枯竭,才能不失掉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柔的可能吗?

“你想要怎样呢?”

泰勒猛地一下站起来,身后的凳子被她的动作带倒,却只发出了一声闷响。卡莉愕然地看着她,条件反射地把砸疼的脚从凳子下面抽出来却忘了叫,手里还呆呆地举着一把梳子。泰勒这才从神游中惊醒过来,在卡莉的目光里迅速地红了脸。

“怎、怎么?”

她嚷着,恼羞成怒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卡莉被她的可爱逗得笑起来:“我只是在问你想要把头发盘成怎样的。”

“你觉得怎么样好就可以了嘛。”

“我?”卡莉耸耸肩,“我觉得你怎样都好看。”

“你就不能自己决定一件像沙子一样那么小的事吗?”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忽然在泰勒心里勾起一股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怒火,刚刚恢复如常的脸颊一下子又红了起来。“为什么总是在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你就没有哪怕一点点自己的想法吗?还是说,为世界上一切鸡毛蒜皮的事拿主意就是我的责任?”

“额,我只是想尊重你的想法……”

“所有人都这样说!这是新流行的口头禅吗?说实话,我的想法真的重要吗?把我随便嫁给谁的时候怎么没人来问我的想法?逼我和不轨之徒住在一起时怎么不问我的想法?”泰勒不管不顾地大喊着,好像不是她自己在喊叫,而是那些经年压抑着的委屈迫切地要在此刻爆炸似的,而她甚至无力阻拦。“打算一声不吭地消失的时候,怎么不来问问我的想法?!”

屋子里突然寂静下来,卡莉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上去既窘迫又无助,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唉,可怜的卡莉。泰勒在心里这样想着,感觉似乎有一部分的自己被抽离出去、在一旁冷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你不该在这样的情形下草率地提起这件事。”那部分自己点评着,使泰勒后悔得无地自容。“毕竟你们都知道这个伤口所带来的疼痛和它那极其缓慢的愈合呀。”

够了——泰勒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这是她再见以来第一次如此迫切地从她的女孩身边逃离。而在她身后,卡莉甚至没有转过身来看一眼她的背影:她被沉重的痛苦击中而几乎不能呼吸,因为发现多年前自己的冲动决定给泰勒带来的伤害远比想象中要更为深远。啊,幼稚而鲁莽的自己啊——瞧瞧我都干了些什么?上帝啊,如果能够重来一遍,就算是死我也不会离开她一步。绝不。

 

泰勒心神不宁。

她那样恍惚,以至于在第三次才听到奥卡尔脆生生的呼唤。

“妈妈?”

“……嗯?”

奥卡尔已经忘记了自己要说的事情,反而扒着泰勒的膝盖,努力地仰着小脸问道:“妈妈,你不高兴吗?”

泰勒把手上的信放到一边的桌台上——那是姑母一家从沙丘堡的来信——她俯下身抱住这个过分懂事的孩子把她捞到自己的双膝上,亲了亲她玫瑰花瓣一样柔软的脸颊。

“妈妈没有不高兴。奥卡尔这么听话,妈妈怎么会不高兴呢?”

母女俩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奥卡尔,嗳,奥卡尔是如此胖乎乎的一个小姑娘,她的头发像海草一样柔软,又像春天一样明亮,她的眼睛快乐而温和,她的小手和她的圆滚滚的小肚子好像藏着无穷无尽顽皮的小秘密;她是上帝的一声细语,那细语说道:“我准许你忘记。”于是在挨着她的时候,忧愁就可以被通通忘记。她是泰勒一生中所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是最珍贵的、是完全属于她的,是连上帝和撒旦都无法从她怀中夺走的无价之宝。泰勒忽然发现自己在不断地亲吻着奥卡尔的软绵绵的耳廓,听到自己在呢喃着一些无意义的词句,并且直到女儿暖乎乎的小手碰到脸颊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妈妈,你会想念奥卡尔吗?”小女孩努力用手擦着,却把泪水抹得泰勒满脸都是。“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亲爱的。”泰勒勉力微笑着,刚才仿佛消失了的这个灰暗的事实——是的,她要离开兰德威克顿、到沙丘堡去探访的事实——一下子又沉甸甸地坠回来了。事实上直到此刻她仍然不敢相信,她居然有生以来第一次将要离开这座被湿漉漉的城墙围着的小镇,把新近刚染上伤寒的父亲、把柔弱而孤零零的女儿、并且把刚刚无辜地被她伤害过的恋人抛在家里,而怀着这样的重重心事去应对另一番天地了。所有令人放心不下的事务都在拖住她的脚步,然而促使她启程的理由只有一条却不可违背,那就是父亲的意愿。

“你应该去。”在泰勒陈述完留在家里的各种理由之后,这个习惯发号施令的老人用这样一句伪装成建议的简短命令结束了他们关于此事的讨论。在他的心中,这不仅是维持每年都与妹妹一家保持来往的传统,并且正适合近年来越发沉静的女儿去散散心——并且,在亲姑母的身边丝毫不必担心一个年轻女人会受到什么危险或者诱惑。他为自己的周到考虑感到感动和骄傲,而泰勒则默默地服从了他的意志。

于是她用长裙的袖口沾净脸上半干的泪痕,冲怀里的小姑娘挤挤眼睛:“还没等我的小宝贝开始想妈妈的时候,妈妈就咻——地回来啦!”

奥卡尔咯咯的笑起来,像其他任何一个孩子一样立刻就忘掉了不那么快乐的时刻,因为世上真正使人忧虑的事情在他们面前都仁慈地绕道而行。泰勒却没有这样的幸运。哪怕就在她抵着女儿的额头笑着的此刻,一个认知也清清楚楚地梗在她喉咙里,她知道一旦就这样走了,她将会再一次地、并且是无可挽回地失去卡莉。

 

 

8

“因此你就勇敢地跑过来了吗?”卡莉问。这是在山顶的小屋里,而她们刚刚经历过不约而同的道歉、拥抱和亲吻。

泰勒的回答是抬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下颌。这个回答的含义对她们两个人来说显而易见,那就是暂且把世上的一切抛在脑后,不要担心被发现,不要担心事情败露,暂且在恋人的怀抱里享受这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的安宁。

因此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再说话。这是一个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下午,Cara不在家中,两人坐在靠着窗的杂物台上,泰勒倚在自己年轻的恋人的怀里,坐在她的膝盖之间。

而后者忽然少见地像一个真正的年轻人一样笑了起来——她总是有时像一个疲惫的中年人,有时又像一个孩子。

“我一直想要这样做。”在泰勒开口之前,卡莉就解释道。“坐在这里,抱着你,什么也不干。”

“而我,”泰勒也笑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与盐罐和果酱坐在一起。”

“噢我亲爱的,怎么,你居然选择了自尊吗?”[1]

女孩被她夸张的语调逗得乐不可支。“哇哦,”卡莉着迷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想去亲吻她的鼻尖,“我把你逗笑了吗,亲爱的?”

“Well。”泰勒大笑起来,在这个毫无疑问、并且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的人身边,她突然尝到了一点点自由的味道。她使坏地试图用鼻子去撞卡莉的嘴唇,一边回答着她刚才的玩笑:“也许。不过我可不会只带着一个饼上船,你大可放心。”[2]

说到这里泰勒想起了将要去沙丘堡之事,在解开了同卡莉之间的心结之后它所蒙上的阴影有一半便立刻散去了,而走出兰德威克顿这件事本身所包含的新奇与鲜活也竟然随之开始隐隐闪光。于是泰勒一下子跳下地来,转过身扶住卡莉的膝盖,有些突兀地告诉她道:“我要离开一阵子。”

“离开?现在吗?你是有什么事……噢,”卡莉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在泰勒的神情里迅速地明白了过来,“你是说……你不是指现在这里。”

“嗯-嗯。”泰勒用摇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我自己也十分惊讶,但我就要代替父亲去沙丘堡探望姑母了——沙丘堡,你曾经到过那里么?——好吧,总之,他相信这件事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益处,尤其是对我来说。”

“啊……”卡莉沉吟着,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离开兰德威克顿?去多久?”

“不知道。”泰勒说,“也许直到他们觉得我好一点了为止。你希望我早点回来吗?”

“你自己希望去么?”

“不知道……也许。毕竟我还从没有离开过此地……听姑母说,沙丘堡是一座完全不一样的城镇。你曾经听说过吗?”

“那么什么时候走呢?”卡莉却没有回答,反而接着问道。

“后天早晨。”

卡莉奇异地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像是确定自己已经将这个相当令人震惊的消息完全接受了之后,她开口道:“那么,我们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因为最近几天我恰好需要去整治母亲的墓地,等你走的时候,我也不能来送你了。”她勾起嘴角微笑着,仿佛要十分努力才能将它保持在自己脸颊上似的。接着她张开双臂把泰勒按进怀里,深深地嗅着她发间的味道。那气息不能使她联想起世上的任何其他事物,它就只属于泰勒,只指向泰勒——她的蓝眼睛的恋人;所有的语言里也没有任何一个形容词足以与它匹配,在卡莉的心中,那温度,那香甜的味道,就是泰勒本身。

“请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她说。泰勒将要短暂路过的世界和她自己曾经孤身闯荡的那一个好像一下子天差地别,到处穷山恶水虎啸猿啼,只要想到她的女孩将要离开兰德威克顿这件事,就足以使人心惊肉跳了。

然而,她却不能阻挡她。如果只为了自己心安而将泰勒永远禁锢在这一片方寸之地的话,她和她身边那些假冒伪善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以爱之名所做的一切并不是都值得感激。而卡莉所能想到的爱她的唯一办法,就是尊重她的意愿——这是十年之中在漂泊与思念的间隙她所痛苦地领悟到的,而直到现在她仍旧无数次地祈求,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来得及使她的女孩得以解开束缚、去品尝世上所有的美酒。

安全地。

“请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卡莉把泰勒拥在怀里,也将自己置于女孩的怀抱之间,呢喃着,直到女孩踮起脚尖,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我保证。”她说。

 

于是第三天的早晨,卡莉就真的没有出现。

泰勒悄悄地叹口气,把斗篷的外沿往肩上拉了拉。她知道自己的失望简直毫无缘由:怎么,难道说如果不是卡莉有事在身的话,就真的能够专程赶过来为她送别吗?能够站在父亲现在站的地方,用那双已经开始想念的眼睛,殷殷地送她登上马车吗?拜托,泰勒,事情就是这样,你得接受它。

“回去吧,父亲。”她吻了吻父亲的脸颊,轻轻推着他的毯子催促道。“您不应该在室外站这么久。”他们没有惊动奥卡尔,为此小姑娘在昨晚临睡前就接受了妈妈的道别。那天下午卡莉的关于会竭尽所能照顾女儿和父亲的保证使泰勒此时稍微感到心安。

她的父亲展开双臂——和毯子——最后拥抱了她,努力地忍住了已经窜到喉咙的一阵咳嗽,随即冲马车夫点了点头。

“好嘞!”在泰勒上车坐好之后,车夫欢快地吆喝道,跟着的是马鞭抽打空气的一声脆响。

马车动了。啊再见父亲,再见兰德威克顿——虽然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但泰勒还是感到了一阵令人羞愧的惊惶,仿佛外面世界的引力突然消失、未来的日子将会漫长得难以度过,而她对自己并没有哪怕一点点信心。

她带着这些惊惶和旅途中的昏昏欲睡离开兰德威克顿,踏上沙丘堡的土地,并且在傍晚时终于被从马车上拉下了安置在姑母的怀里。

“怎么样,一切都好吗,亲爱的?我们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了吧?真是不敢相信,当年的野孩子竟然越来越美了,瞧瞧这鼻子,这小嘴。”在拥抱和亲吻过面颊之后,这个快活的小个子女人拉住泰勒上下打量着,并且在她有机会道谢或者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之前紧接着又说下去:“噢噢,我真糊涂,你一定累坏了。来,你需要吃点东西,喝一口热腾腾的浓汤——你的手简直像冰块一样。不用担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等到走到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时,泰勒终于有机会开口向姑母和姑父——他是一个与姑母极其相配的、快活的小个子男人,此刻正坐在壁炉前冲她微笑示意——问好,并且礼貌地关心了堂兄的去向。

“噢,他——他前天上弗兰斯找朋友喝酒去了,不用担心,过两天他就会回来的。”

泰勒点点头。在晚餐结束之前,她发现自己的这位姑母有一句非常喜欢的口头禅,那就是“不用担心”。比方说,“不用担心,你一定会喜欢这些奶油的”,或者“不用担心,他就是这么一个随心所欲的人”,又或者在说起家长里短时,“噢,那老头子自己心里可是清楚得很,根本不劳担心”。她就像一只叽叽喳喳无忧无虑的小麻雀,不论是从形态还是别的方面来说都是如此,仿佛世上的一切事情都可以不必追问原因,只需要乐呵呵地接受就行了。“不用担心”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并不是为了安慰别人,或者表示事情尽在掌握之中,而似乎是在劝说身边的人接受这样一种更为容易的世界观:“事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怎么,难道你竟然想要追问甚至是改变吗?”

 

等到吃完晚餐,到达姑母为自己准备的房间并道谢之后,泰勒终于久违地再一次独自待着了。这一就她的经验来说显得有些过分热闹的晚餐有一会儿曾使她无暇他顾,但独自站在卧室里、被沙丘堡的夜色包围着的此刻,那种背井离乡的孤寂又回来了,如此突然以至于她的肠胃都开始隐隐作痛。

“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才行。”她想。姑母离开时专门给她留下的笔墨和信纸放在书桌上,为了让她可以给父亲写信报平安。她于是拧开小灯坐到那里,开始在纸上动起笔来:

“我最亲爱的……”

我最亲爱的卡莉。她在写到那个名字之前停了笔,在自己的脑海中隐秘而眷恋地念着。翠绿的眸子浮现在她眼前,思念的火把驱散了像浓雾一般包围过来的不安。

她隔过了名字,带着鲜有的任性放任自己随着心意接着写下去。

 

“你还好吗?事情还顺利吗?曾又到我家去吗?父亲还好吗?奥卡尔还好吗?原谅我问了这么多问题,因为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们的消息。

现在我已经像对你承诺的那样,安全地到达了沙丘堡。这里的空气似乎要比兰德威克顿要干燥一些,但是今天已经太晚,没有办法出门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形了。姑母和姑父对我非常好,食物也非常可口,你不必担心。——噢,这是姑母的口头禅,我也已经被她传染了。”

 

泰勒停了停,将写下的句子读了一遍,忍不住微笑起来。

 

“从姑母嫁到沙丘堡以来,我只有在几年前见过她一次。她一点都没变,一直是一个乐天知命的女人。这真令人羡慕,不是吗?如果我也能够对任何事情都抱着一种‘这样也很好,那样也不错’的心态,也许生活会变得轻松很多。但是,当我想到假如说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命运都要逆来顺受地承受的话,又感到非常不甘心,因为那样的话,如果只是按照命运的意志来表演的话,我们来世上活这一遭不就没什么意义了吗?

请不要被这些想法吓到,我亲爱的。我一直敬佩你的朋友Cara,因为她非常勇敢,而我却只有在对自己说话时才有勇气;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柔弱的大家闺秀的形象,简直是出于本能,因此一旦我迫切地想要实现什么愿望的话,不仅要违抗生活,而且还要违抗我自己——这样说的话,你也许就能理解了吧,亲爱的?如果我看上去懦弱的话,那是因为我本来就非常懦弱;如果我看上去矛盾的话,那是因为我对这懦弱深恶痛绝……”

 

泰勒没有再写下去。她搁了笔,把脸在手心里埋了一会儿。在把这封信叠起来用火柴点燃之前,她鼓起勇气在最后写了一句“我爱你”,因此直到纸张在铜盘里完全烧成灰烬时心跳都十分剧烈。这封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任何其他人看到的信与其说是写给卡莉,不如说是她给自己写的;再一次发现自己所营造的生活与自己本人的矛盾之处使她即悲哀又精疲力竭,于是倒在一旁的床铺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与泰勒想象中不同的是,在这个距离兰德威克顿足有一百二十英里的地方,她仍然没能得到更多的自由。她只是有机会在早饭和午饭之后同姑母一起到街上去走一走、在院子的门口站一站,或者顶多到几个邻居家里去串串门罢了——一句话来说,除了呼吸着湿度更小的空气和不必主持家务以外,这和从前每一天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同。倒不是说他们限制了她的行动,而是在父亲和姑母这样的人看来,这样的娱乐活动才是正好可以称为“有益”的程度。

当然,泰勒并没有对此提出什么异议。她表现得好像对这样的日程安排十分满意,甚至连一向粗心大意的姑父都悄悄对自己的妻子说:“这个安静的姑娘真是有一副讨人喜欢的好脾气。”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三天。那天早上收拾过餐桌之后,有人一大早就来拜访。

“呦,是石普尔,早上好啊。”姑母有些迷惑地跟他打招呼,“可是我们今天没有让你送菜来啊。”

这位被称为石普尔的不速之客摆摆手说道:“哎呀,我今天是来送信的。喏,这里有没有一个‘泰勒·斯威夫特小姐’?”在泰勒接过信并道谢之后,他仍然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要监督她读完似的。

是卡莉的信。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泰勒认出了她的笔迹,但落款却是一个没有听过的名字。信中以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的身份说最近路过附近的大沙湾,听说泰勒正好在这里,就请过去一聚,如果愿意的话,石普尔大叔可以帮忙送她过去。

“啊,大沙湾啊——就在往东南方向再走一点的地方,一个沙坑。”姑母说。

“可以吗?”

“唔,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这确实是你的朋友吧?那就好。毕竟石普尔也是值得信任的老朋友了,是吧?”

“那当然!”石普尔大叔说。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泰勒收拾了几件衣服之后,立刻就上了石普尔大叔驾来的车,看着周围的景色渐渐由热闹的城镇转为郊外。

“这个时候那边没什么人。”泰勒回过神来,发现大叔似乎是在和自己聊天。“当然,我是说大沙湾。——好吧,那里整年都没什么人。‘不就是一个小沙坑而已’,他们说。嘿,真是没见识。现在可是大沙湾最好的时候,又清静,又暖和,可是那些家伙们又说啦:‘我在自己家的壁炉旁边也暖和极了。’真是叫人生气。姑娘,你说是不是?” 石普尔大叔长着一张笑脸,无论何时看上去都像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此当他说起生气的时候,就和自己脸上的表情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泰勒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会一直不敢相信的心才渐渐开始狂跳起来,她忍不住感到一阵眩晕,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可是石普尔还是健谈地说满了一路。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很久之后,泰勒恍惚听到他说:

“……总之,是一所棒极了的好房子。好了,我们到啦!”

 

 

[注1]

《圣经》【箴12:9】被人轻贱,却有仆人,强如自尊,缺少食物。

这里是说老霉看不起食物。

[注2]

《圣经》【可8:14】门徒忘了带饼。在船上除了一个饼,没有别的食物。

 

 

 

 

评论(1)
热度(24)

© Dynn | Powered by LOFTER